战争硝烟与暴力冲突，使中东地区，尤其是伊拉克，成为一个世人既关注又难以接近的地域。伊拉克的乱局，使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这种专门从事人道救援的机构，也深陷在暴力冲突的漩涡中。

面对袭击、绑架、哄抢，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将何去何从？《环球》杂志驻日内瓦记者日前在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总部采访了其负责伊拉克和中东地区的发言人娜达杜马尼女士。

从1999年起，记者出身的杜马尼作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中东地区发言人，奔走在伊拉克、布隆迪、科索沃、巴勒斯坦等人道危机最严重的地区，开展人道援助工作。


《环球》：中东一直是全球热点地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是什么时候在那里开始行动的？目前在伊拉克有多少工作人员？

杜马尼：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已创立了100多年，早在二战时期，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就已经在中东的某些地区，如埃及，展开了零星的救助活动。但真正进入中东、大规模进行救助活动，还是从1967年以阿战争后开始的。

这并不奇怪，因为只有发生大规模的国际冲突，才有对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救助需要，才使得冲突各方委托“红十字”在交战和冲突地区进行救助活动。具体来说，我们1980年进入伊拉克至今已经20多年了，1978年开始在伊朗常驻，其他国家，如以色列、黎巴嫩、埃及、巴勒斯坦等，都是1967年后开始长期活动的。

目前我们在中东和阿拉伯的14个国家有永久办事处和工作人员，长期开展活动。由于形势的需要，雇佣人员数目也不断增长。目前，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中东和阿拉伯地区共有1249名工作人员，其中大部分是当地雇员。在中东，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工作主要在伊拉克、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等地展开。仅在伊拉克一个国家，就有473名工作人员，巴以地区有325人，约旦有152人。

《环球》：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当地的救援活动开展得如何？

杜马尼：救援活动的开展毫无疑问与当地形势有关。在中东大部分地区，包括巴勒斯坦，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经过长期的行动，与当地所有群体接触，坚持中立透明的工作方式，已经得到最大程度的承认，被当地政府和居民接受。在他们的支持下，工作开展得相对顺利。但在伊拉克，毫无疑问，我们的工作处境最为困难。

在这里，我们感觉最困难的，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一向遵循的工作原则——独立、公正和中立——都难以执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复杂的安全问题。在目前的伊拉克，我们面临的形势，与其他地区和国家完全不同。在伊拉克，我们都不敢使用红十字标志，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行动时刻保持谨慎，尽量少吸引别人的注意，这不能不说是个个例。

不过，总的来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大部分国家和地区都得到了政府和其他方面的承认。我们不但与社会各界接触，也与当地政府、与反对党接触，根据不同形势我们采取完全不同的行动方式，老实说，与所有利益相关方进行联系极大地促进了我们工作的开展。

《环球》：如今国际救援组织在伊拉克遭遇各种新问题和严峻挑战，人道救援人员被绑架或被杀害，办公大楼被炸……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是如何应对这些挑战的？

杜马尼：这跟总体形势有关。的确，目前人道救援人员正冒着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风险。但是，你们记者不也一样？也同样处于危险之中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整个大环境中的一部分。我不能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在一个将平民当作袭击对象的情况下，人道救援组织受到威胁和袭击并不奇怪。

如果说现在人们谈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越来越频繁，原因之一就是我们每年开展的行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广，我们的预算也在上升，我们与国际社会的接触和国际社会与我们的联系也日益增加。

我不得不承认，伊拉克的形势极其艰难。我曾经在伊拉克呆过，从1999年直到2003年的美伊战争开始。2003年10月27日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巴格达办事处遭受汽车炸弹袭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目前仍然负责该地区。我深深了解当地的局势发展。因此，目前我们在伊拉克所遇到的一切都应该放到整体的大环境中看，从而关注这个形势下所有群体遭遇的困难处境。

最让我们不能接受的是平民成为袭击的对象。这在道义上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我们可以救助伤员，提供救护车，协助当地医院，但看到汽车炸弹袭击者们和采取行动的军方都没有考虑到无辜的平民，我们怎么能不气愤？我们应该呼吁所有在这块土地上有影响的力量各方，无论是政治的、宗教的还是文化的，采取行动制止这种不加区分、不分青红皂白的暴力行动。这种盲目的暴力行动已经损害了平民的根本利益。

《环球》：在这样难以预测的环境中，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保证自身安全和实施救援之间怎么保持平衡？

杜马尼：国际社会依据日内瓦公约委托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武装冲突地区进行救助，我们有权利介入冲突，探望战俘，救助各方人员。这的确是种特定的委托。不过，这种委托可以说既促进了我们的工作，又给我们的行动造成了某种困难。那就是，我们没有任何武装保护，我们拒绝来自军队、警方等任何的武装保护。因为依据《日内瓦公约》，我们要努力避免让人将我们与任何官方和军方联系起来，要保持我们的中立性和公正性。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所能采取的也就是一些消极被动的安全措施，比如减少行动，采取多方安全措施后才赶赴事故现场，对进出办公地点和办公室人员进行严格的审查……除此以外，我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我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从事救援行动的时候开着防弹车，身边跟着警卫、保镖或其他武装人员，这样我们的活动难以开展。我们相信，红十字——我们的救援标志，和人们的信任，能够保护我们。

《环球》：面对绑架、袭击等暴力行动，你们有没有通过其他方式，比如外交渠道，进行磋商解决？

杜马尼：幸运的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人员目前还没有遇到绑架事件，被绑架的都是当地的红十字会或红新月会的人员。

但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同样碰到了一些暴力事件：从2003年至今，我们已经有5名工作人员，其中包括一名加拿大人和一名斯里兰卡人，在伊拉克丧生。2003年10月27日，我们在巴格达的办事处遭汽车炸弹袭击，造成30多人伤亡，使得我们被迫撤到约旦继续进行救助伊拉克的活动。对此，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因其特殊地位仍然只能采取一些被动的安全措施。

老实说，我不愿意用“外交渠道”这个词，因为一说“外交渠道”人们就会想到大使馆。目前我们没有人员遭到绑架，如果不幸发生此事，我们将与各方密切联系，商讨营救行动。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是一个为所有战争和武装暴力受害者提供人道保护和救助的中立、独立的组织。我们从来不会介入政治。我们不依赖大使馆等外交途径，我们与当局和所有群体保持联系，保证我们安全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可能最大限度地与所有利益方保持联系，让对方清楚我们的行动宗旨，我们不与任何人有关联，我们不参与政治。

《环球》：2003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驻巴格达办事处遭袭时，国际社会无法理解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成为袭击目标，您作为中东地区发言人也曾作此表示。如果现在再问您这个问题，您会如何回答？

杜马尼：这是特定的现实环境造成的。人道救援人员受到袭击十分罕见，但更罕见的是一个国家，像如今的伊拉克，平民的生存总体来说已经几乎得不到保障。这是一个对国际救援组织来说非常危险的国家，但对伊拉克平民来说更加危险。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在这里人们已经完全没有了道义责任，没有了任何约束，到处是针对平民、妇女和儿童的盲目的炸弹袭击，这些人已经失去了道义上的所有界限。

不过，我们还有理智。暴力伤害到所有人，包括人道救援人员和外国人，但我还是要强调，受害最深、为这场冲突付出最大代价的，是伊拉克平民。因此不管形势如何，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有决心继续在伊拉克展开救助工作。从1980年进入伊拉克到现在，我们根据形势的变化不断调整工作方式，我们有真正的意愿继续在伊拉克的行动，因为我们知道当地极其需要人道救援。

我们也知道，在伊拉克这样的冲突地区，我们的救助微乎其微，不能满足所有的人道需求，也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能够做到。国际社会需要做更多的努力来帮助伊拉克。